火鶴 (Anthurium spp.) 是天南星科 (Araceae) 裡種類最多的屬,截至目前為止總共有 1459 種,而且數量還在持續增加中。


基因多樣的火鶴屬

火鶴的表現相當多元,依照外觀可以分為四型:形態像芋頭的基本型、形態像山蘇的鳥巢型、形態像書帶蕨的飄帶型、形態像藤蔓的攀緣型,其中常見的觀葉火鶴大多屬於基本型。

火鶴主要分佈在中南美洲的熱帶雨林,喜歡在高濕、涼爽且穩定的環境中生長,其中飄帶型對氣候要求特別高,也因此在野外的分布範圍最小。有別於飄帶型,鳥巢型的體質普遍強健,甚至有一種 A. affine (無中文翻譯,硬翻可叫作近緣鳥巢火鶴) 演化出對抗乾旱、高溫、劇烈晝夜溫差的能力,將勢力範圍拓展到白天溫度高達 40 度的巴西高原上。

特殊的附生策略

火鶴大多是真附生,少部分是半附生或地生。真附生是指「種子直接黏在樹幹上發芽,接著不管是長大成熟甚至開花結果,一輩子都可以不接觸土地」,而半附生是指「種子必須在土地裡發芽,長大之後植株才會攀附到樹幹上,最終與土地斷開連結」。因此,野生火鶴大多攀附在樹幹上生長,而不是像人工環境種在土裡。

附生是在雨林中不得不妥協的演化策略。雨林環境中水分和肥分都相當充足,最稀缺的資源反而是光,因此每棵植物都搶著長高只為多照一點光。很多植物發現長高長不贏木本植物,於是演化出附生策略,直接踩著木本植物的肩膀往上爬。不過這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,因為根系會遠離、甚至完全脫離水分和肥分最多的土壤。於是火鶴又演化出發達的維管束、膨脹可儲水的根系、降低肥份需求等等配套措施,就只為了那道光。

火鶴的「真附生」有個有趣的冷知識。處理過火鶴漿果的鶴友應該知道,火鶴種子外面有一層黏黏滑滑的薄膜,通常我們會直接把它洗掉避免發霉,不過這層薄膜其實有著重要的功能。野生火鶴的漿果通常會被小鳥吃掉,小鳥消化之後排便,這些包著薄膜的種子就會黏在牠們的屁屁上。這時候,小鳥覺得屁屁有黏東西不舒服,於是會用屁屁去摩擦樹幹,最後種子黏到樹幹上完成了傳播。

也正因為真附生的特性,野生火鶴的生長起點通常比別人高一截,不需要再特別長高就可以吸收到足夠光線,因此莖節長度很短。相反的,同科的蔓綠絨和龜背芋是半附生,生長起點在地面,需要瘋狂抽高才能吸收足夠光線,因此莖節長度很長。這也是為什麼種植蔓綠絨和龜背芋需要水苔棒,而火鶴不用。

根系碰不到土地,那肥分從哪來?

火鶴在雨林中大多生長在雨林下層 (Understory),也就是攀附在樹幹中下段的位置,有些則是攀附在礫石斜坡上。這些地方都沒有什麼肥分,頂多只有雨林上層掉下來的枯枝落葉或動物大便,而火鶴就是靠這些東西維生。特別的是,鳥巢型火鶴中央的葉片會排列成碗公狀,攔截枯枝落葉或動物大便的效率特別高,據說她們就是靠這個策略成為火鶴屬中最強壯的派系。

另外還有火鶴走一個更神奇的策略,就是「靠螞蟻養」。首先,螞蟻們會把火鶴種子搬到喜歡的地方種,等到長大發根後,螞蟻們會把根系當成鋼筋並且搭上枯枝落葉來蓋蟻窩,而這些枯枝落葉分解後又會被火鶴吸收,最後火鶴長出更多根系讓螞蟻們繼續蓋更大的蟻窩。這些螞蟻也不是隨便一顆植物種子都會拿來種,火鶴是牠們精挑細選過的。只不過火鶴到底靠什麼魔力讓牠們願意撿起來種,目前仍不得而知。

雨林中的巨人

雖然火鶴只能撿大樹漏掉的微弱光源進行光合作用,肥分也只能吃枯枝落葉或動物大便,但在夾縫中生存的火鶴依然能長成泰坦巨人。

根據植物學家 Jay Vannini 的描述,除了我們熟悉的火鶴王、火鶴后、皇火鶴,野外葉長超過一公尺的火鶴比比皆是,例如葉長 135 公分的泰坦火鶴 (A. titanium)、葉長 150 公分的弗雷德穆勒火鶴 (A. fredmulleri)、葉長 120-188 公分的大理石火鶴複合群 (A. marmoratum complex)。

有些品種甚至可以超過兩公尺,例如薩式鳥巢火鶴 (A. salviniae) 和擬巨大垂葉火鶴 (A. pseudospectabile) 長達 215 公分,而寬葉飄帶火鶴 (A. pendulifolium) 更長達 275 公分,可以想像成一片葉子跟一條棉被一樣大。

除了這些,火鶴的授粉機制也很有智慧

火鶴的花是兩性花,雌性期先到、再轉變為雄性期。雌性期的肉穗會分泌液滴,而進入雄性期後液滴會消失、改產花粉。這個機制是為了減少自花授粉,增加基因多樣性。

授粉通常需要蟲媒的協助,常見的有象鼻蟲、蜜蜂、蒼蠅。因為火鶴品種非常多,跨種之間不一定能成功交配,為了避免蟲媒將花粉傳播給不同品種而交配失敗,火鶴的花還演化出一套特別的氣味系統。這套氣味系統依照散發的氣味分三派:香派、臭派、不香也不臭派。

香派主要吸引蜜蜂,聞起來可能像松樹、尤加利樹或薄荷的味道。臭派主要吸引蒼蠅,聞起來可能像魚腥或東西腐敗的味道。不香也不臭派目前被認為可能是比較低調的香派,只是香味很淡低於人類嗅覺的閾值,所以被歸在不香不臭,這個派系則主要吸引癭蚋。

除了香味,雌性期肉穗分泌的液滴也是吸引蟲媒誘因之一,這些液滴富含蛋白質與醣,是昆蟲相當喜愛的食物。從這點也看得出來,火鶴寧願投資大量養分產生液滴吸引蟲媒,也不願孤老終身。


大家都覺得火鶴以嬌貴難養著稱,這其實是天大的誤會。在極度複雜的雨林生態系中,火鶴可說是窮盡智慧在夾縫中求生存,並且用盡全力繁殖下一代。但搬進溫室之後,人類打造的環境太過單純、沒有平衡機制,導致火鶴死的死、逃的逃。了解火鶴在野外求生的智慧後,或許我們會發現:養好火鶴的關鍵,不是無微不至地呵護,而是盡可能把它失去的複雜性與平衡還給它。真正脆弱的從來不是火鶴,而是我們打造的生態系。